【末日伏特加】第四章──金夜嘉年華０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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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末日伏特加】第四章──金夜嘉年華０４

作者：總理│2018-10-30 11:56:47│贊助：2│人氣：39

　　將空罐當作誘餌，趁著南瓜喪屍被喀啦喀啦的滾動吸引的同時，他敏捷的竄到街角，融入巷子裡的陰影，打算見機行事。

　　「嘩啦──哎？啊呀！」

　　難得遠離的南瓜頭們又因為滑倒的碰撞聲折回，他只得拉著四腳朝天的那人趕緊逃跑。費了好一番功夫，閃過無數枯朽魔爪，兩人總算能在垃圾箱後喘口氣，稍作休息。

　　聽著身後的人大口呼吸，尼緒卡無奈的轉頭。「……你不該跟著我的。」

　　「您說交給我……」貴飴輕咳幾聲，他的臉除了激烈奔波，還因為剛才不小心摔在香蕉皮上而發紅。「但我判斷那些人已經獲得眼下最好的資源，所以不需要我也活得下去。」

　　尼緒卡不吭聲，他下意識抓了抓臉頰，綠藤一樣的血絲已經佔滿半張蒼白的臉。「……現在回去也許還來得及。」好一會兒他低聲道：「還沒有感染跡象，不至於會被當成共犯……」

　　「不！我不會回去的！」要不是還記得壓低嗓音，貴飴激憤得幾乎破口大罵。「明明、明明是您教會他們怎麼架築壁壘、維持秩序、鞏固人心……」甚至還救了幾個差點被南瓜生吞的人。思緒至此，貴飴更加難掩情緒了，但上司只是理解的點點頭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　　「所以他們很溫柔啊，沒有當場殺死我。」尼緒卡仍噙著輕描淡寫的微笑，「或是你。」

──借刀殺人就比較好嗎？貴飴兀自忿忿不平，卻也不便再多加抱怨。

　　「……記不記得夏天時我教你的？」尼緒卡指向城市的另一端，從大樓的間隙可以瞧見裝飾的圖騰柱高高屹立，彩旗迎風飄揚，一閃一閃的遙遙發亮。「──既然起因是南瓜，那我們就去最多南瓜的地方尋找源頭吧！」

　　空氣中尚可以聞到狂歡的餘韻，香甜到接近惡臭的氣息不屈不撓的縈繞，彷彿誤入了逐漸腐敗的糖果屋。歌舞一夜不停的商店街如今乏人問津，只存滿地彩紙碎屑，金黃和豔紫的造型燈順著風吹擺盪，咿咿呀呀的搖搖欲墜，裡頭的燭光早已不復光彩。魚口雕像奄奄一息的噴吐南瓜汁，變質的黏稠汁液沿著精美的雕工緩緩滴落，附著在方圓三米的池心。未收拾乾淨的派塔依舊保持一個難堪的姿態，散發著落魄香氣的同時也引來了不少飛蟲。

　　尼緒卡撇過頭，似乎不忍目睹美好事物的末路。

　　貴飴也被震撼了──他從沒想過一場夢幻饗宴的背後竟是如此不堪。「長官，您別走太快……小心可能有喪屍突襲。」

　　尼緒卡大步流星的向前，瞬即一腳踹向停在街邊的轎車，尖銳的防盜鈴頓時響徹雲霄，幾乎刺破耳膜。然而鬧了許久，他甚至又觸發了一間店的警鈴，但別說是南瓜頭了，連一隻野貓也不見其聞聲而來。

　　整條大路空蕩蕩的飛散著垃圾，杳無人跡，只有兩個男人和滿街道被錯待的委屈。

　　拄著球棒，尼緒卡無聲的站在路中間，須臾之後才抬頭凝望惴惴不安的下屬。「至今你還沒有感染跡象……果然是隨機的嗎？」

　　「這……我不知道。」貴飴搖頭，暗暗希望自己就算幫不上忙，至少也要能講出鼓舞一點的話語。

　　「──我會在轉化前盡可能護送你到城外，但接下來就只能靠你自己了。」

　　「是──呃、什麼？」

　　「就我所知只有北城才喜歡辦這種花式浪費食物的慶典──你出城後，帶著這個去桃園或竹圃的營區求援。」尼緒卡摘下項鍊，鄭重的放進貴飴手中。「求救不了也沒關係，能走多遠是多遠吧……」他望著他說，卻又似自言自語。

　　細緻的金鍊子隨著被託付者顫抖的雙手流瀉而下，徒留浪漫的櫻桃墜子在掌心靜靜蕩漾著午後光華。

　　軍牌。貴飴屏住氣息將墜子翻面，光彩奪目的金屬細細刻有上司的身分、軍籍和醫療信息，即使刻意捏造成天真可愛的外型也掩蓋不了象徵哀痛與離別的用途。

　　「要把女孩們為我特別訂製的定情物交出去真是捨不得呢！」尼緒卡哈哈幾聲，「別一臉緊張，對處理過發飆企鵝和小羅莎的你來說還不簡單？根本不需要擔心──」

　　「……不，我們一起去。」吞了吞口水，貴飴慘白著臉道：「您不會死的，長官，我不會讓您變成南瓜的……」

　　「老實說這次連我都沒有把握，所以我們還是少說夢話，趕緊出發吧。」

　　「事情肯定還有轉機，您不要放棄！」貴飴一個箭步，擋住上司的去路。「否則我……我……」

　　「──否則怎麼樣？」尼緒卡的嗓音猛然冷了下來，「認識的人都死了，你就不活了嗎？」

　　「不、不是的……我只是、只是……我沒辦法！」

　　「我現在只想找個酒吧或舞廳之類的好地方等死，你又幹嘛硬要當拖油瓶？」

　　「長官……我沒辦法救人……」字字發寒的語句令貴飴跪倒在地，手腳使不出力。「我沒辦法丟下您一個人……我承擔不起責任……」

　　更負荷不了情緒。他伏在石磚上，胸腔彷彿被無形的手把玩揉捏，無論如何張大嘴也吸不到氧氣。

　　「怕什麼？我不會讓你跟著我死在這種爛地方的──小孩子就該快快樂樂、無憂無慮的生活啊──所以，站起來。」尼緒卡居高臨下的俯瞰他，沾著泥的靴子頭踢了他幾腳。

　　貴飴吃痛的抬頭，雙眼火花閃爍。「既然如此，與其把賭注押在一個成功率未知的人身上，您為什麼不努力活著帶領我──不，說到底你不要硬拖著我參加慶典的話不就沒事了？！」也許人類不需要變成喪屍就可以同樣可怕，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麼暴躁惱怒，甚至敢踰矩撲倒尼緒卡。

　　兩人在石磚路上翻滾扭打，一拳來一腳往，貴飴握緊拳頭，結結實實的掄在尼緒卡臉上，馬上換來直擊心窩的一腳。

　　「你工作上我行我素就算了，為什麼待人也這麼自以為是？！」貴飴吃痛的咬牙，「你可以奉獻犧牲拍拍屁股就走，旁邊的人卻得承受苦楚！我真是受夠你了！」他仗著身材優勢，壓制住上司怒吼：「與其只剩我面對這一切，我寧可無知無覺的死掉！」

　　「──所以，你要否定發生過的事？」躺在被果實果漿染成髒亂暗橙色的街道上，尼緒卡仰望他，血絲糾纏的眼波沒有一絲漣漪。「你要否定掉為了他人向我求救的自己嗎？否定所有一切？」

　　明明不帶情感的話語是最逆耳的，貴飴彷彿被潑了桶冰水，掐著身下人的雙手僵硬卻緩緩的舒展了。

　　「就像你選擇對冰雪、羅珊娜等人伸出手……或許結局和你想的不一樣，但你真以為他們沒有因此得到些許力量嗎？而你卻否定自己，讓他們拚了命的求救成了笑話。」

　　「不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沒有……」

　　「還是你只是要我拍拍你？說你很棒、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？那真抱歉，現實可不是泡在蜜罐子裡。」呼吸通順了，尼緒卡的語速也更加迅猛和沉重。「你做了選擇，就不能後悔。每個人都是如此，這是打從出生就必需承擔的後果。」

　　愣愣的看著蜜褐色的虹膜中倒映出說不準是憤怒還是悲傷的面容，貴飴從沒想要抹煞他人的努力，甚至也搆不上上司口中的後悔，他只是……認清了事實。

　　認清了自己沒有足夠支撐他人性命的實力，也沒有能將失敗一笑置之的情操。他害怕，害怕每一個因不忍或不甘而挺身而出的決定只是為了滿足自己，只是逞英雄。

　　該感到慶幸的是，至今只有一隻松鼠死在他面前。

　　「想要笑得像南瓜燈一樣？可以呀！先割斷幾把刀、雕壞幾顆頭吧！」趁著身上的人垂首落淚，尼緒卡猝不及防的翻身，反將一軍。「沒有什麼是真正一帆風順的。」

　　「……您是叫我要習慣這些破事嗎？」貴飴張著淚眼，他的實戰經驗終究輸上司一大截，只能硬生生的承受球棒橫抵在脖子上的窒息感。

　　「不是習慣，是要學著忍耐。」鬆開球棒，直起身的尼緒卡朝他伸手。「因為世界就是這麼噁心。」

　　有點像山又有點像海，高高低低起起伏伏，千絲萬縷的白煙飄流浮游，在空中演繹出難以捉摸的風景畫。全身痠痛的兩人窩在超商的後門歇息，尼緒卡抽起從店裡摸來的菸，與血跡攪和成一團的朱唇宛若破了相的蚌殼，不時湧出一波波隱如蜃樓的霧氣。

　　突突的心跳因為涼水的澆灌漸漸冷卻下來，貴飴握著寶特瓶，呆滯的望著霧團在大氣中流浪。

　　「來一根？」

　　他不會抽菸也不想吸二手廢氣促進肺部病變，但如果是生命中最後的嗅覺……不了，抽了抽鼻子，貴飴搖搖頭，他還是無法忍受。

　　睇了他一眼，尼緒卡繼續吞雲吐霧。

　　城市裡本就鮮少蟲鳴鳥叫，如今街上又大唱空城計，四周萬籟俱寂，安靜化為一堵透明的牆，將坐得不近的彼此隔絕得更遙遠，只有呼吸聲相互繚繞。

　　「你爸媽呢？」

　　不再端詳宛轉盤旋的煙霧，貴飴將臉埋進膝蓋。「反鎖在家裡……」

　　尼緒卡呼出一口長氣，覷著煙朵在空中變形，然後消散。

　　──洋裝真的很不方便。拍著裙襬，在荷葉邊與蕾絲間來回搜索，好不容易才在襯裙內挖到從孩子們那搶來的戰利品，鑒於雙方的距離觸手難及，他費了點巧勁好讓糖果不偏不倚的掉進下屬手中。

　　捧著手掌心，亮麗圓潤的包裝紙正彰顯著存在感。貴飴張大嘴，久久後啞了嗓子。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
　　「沒事沒事──但要不是我快變成『植物人』，」尼緒卡舉起雙手的各兩指，泛綠的指尖彎呀彎。「你這種小小兵我可以打十個。」

　　貴飴勾起嘴角，隨即回歸沉默。

　　「──走吧。」

　　「……去哪？」

　　尼緒卡輕快的起身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。「不是想跟我一起死？」他瞇起眼，笑得那一整個是走投無路之際不該出現的燦爛輝煌。「但在那之前……我們好像在轉角遇到愛囉。」

　　翠綠的藤蔓在毫無彈性的表皮和破碎的肌理之間穿梭，沿著蜘蛛般細長的五爪上持續生長，豐美又營養的橙黃果實最終會從不停掙扎的頭頂孕育出。青澀的植物清香和惡臭的吐息撲鼻而來，因根莖綻開的青白肌膚血肉模糊，嬌嫩的黃色花瓣不停滾落外露的骨骼和肌肉，隨後被拖沓的步伐踩得稀爛。

　　泥巴冒泡似的低吼自那些惡作劇般的血盆大口中漫出，但有氣無力的呻吟還沒來到中途便被一棍截斷了。

　　「──啊啊，用不習慣。」把球棒上的斷藤落葉甩落，尼緒卡踹開被他砸破頭的喪屍，嘴裡同時牢騷不斷。「沒有水鑽沒有大頭貼一點都不萌殺傷力哪夠……」

　　那哪叫球棒？大哥，您說的是狼牙棒，而且染血的大頭貼一點都無法讓人覺得萌。貴飴暗暗腹誹，一邊有樣學樣的把擋路的南瓜人打得腦袋開花。如此俐落的動作還是經過一番心理掙扎的──「你不殺他，他就會殺你，而你現在救不了他。」差點被主婦轉化的南瓜頭咬傷時，上司這麼說道：「把自己當作電玩的主角吧──或是回超商躲起來？」

　　在鮮豔的果肉濺滿全身、差點連膽汁都吐出來後，貴飴終於下定決心。

　　「我是……軍人。」他舉起衣袖把臉擦乾淨，艱澀的、卻一字一字穩穩的道：「我有義務消滅外敵，保護倖存的人。」

　　「非常好，有夢就該大聲說出來──喂，沒看到我正在和下屬談心嗎？」話音還未停歇，一隻南瓜頭從後搞偷擊，反被一棒來打扁。「要嘛不見人影要嘛像發了情的瘋狗一樣，你們的腦袋還真的只剩果汁啦？到底知不知道適可而止怎麼寫？！」尼緒卡一個迴旋，打出大滿貫。「……我會吔！這就叫恍什麼大霧的對不對？」側頭凝思，尼緒卡興奮的說，沉浸在沾沾自喜中。

　　乾乾的看著高飛的屍體落地，貴飴還是決定把嘴巴閉起來。

　　「等等，你們要上哪去？」團團包圍他們的喪屍突然停下腳步，往反方向蹣跚離去。割壞一樣的唇齒曝露在空氣中，黃黃髒髒的垂涎咬合，成雙成對的混濁眼珠始終沒有映照出人影，無論尼緒卡如何擊打，南瓜人們彷彿對獵物徹底失了興致，亦步亦趨的堅持前行。

　　──他記得這裡。眼前的光景令貴飴不禁倒抽一口氣。

　　做夢一樣的搭手、起步、旋轉，每一個鼓起勇氣的踏出，都讓世界在眼裡攪成調色盤般的絢麗拼圖，但昨日還擁載熱情與所有正面情感的舞台，如今已被高聳入雲的草人徹底取代。

　　「這是──」

　　「──鐵處女。」

　　仰望天空的他倆異口同聲。

　　「唔？你居然知道，真難得。」尼緒卡很是驚訝，「我還是在……在哪呢？大概是北城的哪間汽車旅館看過吧……難道你也？嘻嘻……」

　　面對邪惡的調侃，貴飴難為情的連連搖頭，想當然耳他是在書裡讀到的。

　　突兀的佇立在慶典會場中的是好幾層樓高的稻草人，鼓脹的胸膛開了一道不規則如閃電的縱向大口，一路破裂至紮進土裡的深根。藉由透進藤蔓草桿的明亮陽光，可以隱約看見中空軀幹裡交錯不一的尖銳物。南瓜頭們魚貫走進鐵處女中，高鑲在刑具頂端的成熟南瓜歪著扭曲而空洞的笑容，濃稠的汁液伴隨著團塊自五官的孔緩緩流出，昭示著走進裂縫裡的喪屍們的下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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